三十年前,我有幸作为海军东海舰队远洋救生大队J301船航海部门战士,参加了世人瞩目的“阿波丸”沉船打捞任务。这项代号为“7713”工程的任务,是海军奉命执行周恩来总理:一定要自己打捞“阿波丸”沉船批示的一项特殊任务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尾声,1945年初,中国的抗日战争接近胜利前,日本对东南亚各国的侵略战争失败已成定局,便精心、阴谋策划把万吨级“阿波丸”号客货船改装成运送救济物资船舶的特征。违反国际红十字会约定,将从东南亚各国掠夺来的3000吨橡胶、2000吨锡锭、40吨黄金、12吨白银、40箱工艺品、15万克拉钻石等大量财宝,携同2008名日本军人及家眷运送回国,途经我台湾海峡时被美军在这一海区执勤航行的“皇后鱼”号潜艇发射的四枚鱼雷击中后,仅三分钟就沉入海底。
据我当年所见史料记载“阿波丸”被击沉后,美军“皇后鱼”号潜艇搜索海面时发现只有少数几人漂浮在海面上,船上人员除1名厨师下田勘太郎被“皇后鱼”救起外,其余2007人全部葬身海底。为此事件,“皇后鱼”号艇长曾受到美国军事法庭的调查和审判。
“阿波丸”的沉没,不仅是一次特大的海难事件,也是至今世界上一个重大未解之谜。因此,引起世界上各方人士多年以来追踪、调查、取证、推测。
同期失踪的“北京人”头盖骨也经许多专家调查、查阅线索分析推测:极有可能秘密藏于“阿波丸”号并一同沉没于海底。为此,打捞“阿波丸”上价值50亿美元的财宝和寻找“北京人”头盖骨就成为了全世界关注的焦点。
在执行“7713”工程打捞任务之前,我J301船政委崔家凡和船长王恒刚做“战前”动员。在一个多月时间里,全船184人根据各部门专分工,从潜水用具装备、轮机动力发电燃油、帆缆钢绳绞盘锚链、雷达信号声纳报务、航线潮汐海流气象导航系统至各种仪器设备,均做了充分严格的检查演练。
1977年5月10日早饭过后,J301船随着一声汽笛长鸣,船左舷解开最后一根缆绳,逆水离开浙江象山港石岩码头。11日下午我J301船驶入福建优良港湾三都澳码头停船给养。12日早我船离开三都澳驶向福建平潭,在娘宫锚地待命。不久,我船接到命令,要赶在平潮期抛锚停位于平潭海域牛山岛以东18海里处(即北纬25度26分,东经120度08分)。至此,连续六个月的海上打捞任务,创下了中外海军史上连续作业未上陆地的纪录。
打捞“阿波丸”作业地点,高潮平潮期水深65米,海床为泥底,海浪常在七、八级,潮汐落差大、流速大、海面能见度低,每年七至九月份是台风生成登陆最多的季节,这给打捞作业的全体官兵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和危险。经过一个多月的初期打捞,潜水员从下潜65米工作30分钟能找到一两块锡锭、一两桶橡胶,到下潜50分钟捞起七八块锡锭和几桶橡胶,工作速度效率越来越高。要知道每块锡锭重37公斤,每桶橡胶重50公斤,潜水员在65米海底,承受6.5个海水压力(未经训练人只能承受0.3个压力),在海流中只能爬行,再搬运,付出了超强体能和心理压力的极限。我清楚地记得,打捞上来的一只军用水壶,上面写着“十班--山田”,还有尸骨、钱夹、高跟鞋等一大批物品。
6月17日,当年一号台风便提前登陆这里,船提前起锚赶往娘宫锚地避风。即使在娘宫锚地海面也是狂涛巨浪,周围一片漆黑,电闪雷鸣,船身摇摆30多度。每到这时各舱室的水桶、卫生间便是大家争抢的目标,为的是“交公粮”(晕船呕吐)方便。凌晨四点至六点是我值班,我从驾驶室下到前舱,再进中舱,又到后舱;从船尾到船头巡视有无异常。所到之处一片狼藉,气味难闻。由于船身剧烈摇摆起伏,我行走艰难,近百米长的甲板,咬着牙跌跌撞撞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返回到驾驶室。这时,我胃里翻动向上涌,想找水桶却不见了踪影,心想准是那几个爱“交公粮”的家伙提前藏匿起来占为己有了,于是我赶紧打开驾驶室一侧门,想把“公粮”交到外面,谁知暴风雨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击中全身,面目疼痛难忍,眼睛根本睁不开。一紧张我到吐不出来了,最终我还是保持了不“交公粮”的清白。但回头再想进驾驶室,门已被风压住拉不开了,试了几次不成。这时,船身突然一个大转动,我瞧准机会抢身闪进了驾驶室,打捞作业指挥组组长张大伍(救生副大队长)和船长王恒刚,见到我狼狈的样子说:“快脱下衣服,落汤鸡似的”,“外面感觉好吗”?可不是,套头式的水兵上衣和女裤贴在身上,脚上已是一汪水。两位首长凭着多年的航海经验说:“现在风速有28米/每秒,就怕脱锚溜船,注意船尾距山体距离。”我观察后向船长报告:“风速28米/每秒(11级风速),锚位正常。”一阵紧张过后,胃里感觉好受多了,不知什么时候,几只硕大的老鼠也因晕船爬出洞穴,躲在一起,我打开一侧门,把这几个家伙统统踢入大海。透过“离心机”窗口勉强看到船头有人在艰难巡视,1号台风风速已经达到11级预报,持续到午后才慢慢减弱移出平潭海区。天空晴朗了,但海面上更可怕的涌浪才刚刚形成,这对抗风力差的船舶仍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平潭海区没有深水码头,我们这条J301救生船长96米,排水量2600吨,吃水4.6米,在1至9号台风数次登陆袭击时,也只能来往于沉船作业点与娘宫锚地之间。在六个月的漫长时间里,全船定时定量配水,面对大海有苦有乐,战友们相互鼓励,搞些娱乐活动,自我调整。老兵病多,新兵信多,是军旅生活的特有规律,每当月夜星空,海面平静时,战友们因炎热季节不能入睡,战友们常躺在甲板上望着熟悉的星座......唱《洪湖水浪打浪》时至今日,是战友们最能流露出那段共同经历记忆中的歌曲。
“八一”建军节到了,当地政府派文工团上船慰问演出。当时船身只是小幅度摇摆起伏晃动,演出不一会儿,吹、拉、弹、唱的演员就面色难堪,有气无力、唱得跑调儿、拉得走音儿,厉害的演员转身就“交公粮”。炊事班为他们准备的丰富答谢宴,演员们看也不敢看一眼,就别说吃了。一个劲儿地要米粥和咸菜吃。慰问结束送他们下船转登陆艇时,战友开玩笑说:“欢迎你们常来上船”。回答者心服口服道:吃“海灶”,穿海军呢太不容易了(七十年代“海灶”伙食每天1.29元,穿的确凉、海军呢、皮鞋),晕船的滋味真不好受”。水兵的军旅生活是艰苦的,常年面对大海、风暴海浪,以船为家,飘泊不定,靠码头、上陆地就是最好的享受;又是浪漫的,航行所经所到之处了解风土人情,丰富海洋舰船知识,航行在美丽的海疆,最能让人开阔眼界和胸怀。你就会更加热爱祖国,向往水兵生活。
铁打的营盘、流水的兵。笔者每到“八一”建军节,就会为那段与战友们共同打捞“阿波丸”的经历而自豪。(席建生,于晓颖)